抬头的瞬间,我的脸触碰到一阵温润。
是她的脸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她竟离我这样近,那双专注的眼,终于放弃了她给心上人的木雕,正专注地盯着我。
“啊?”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近,我的脑子霎时间短路,只能给她一声木讷的回应。
“你、不、准、磨、了!”她强调了一遍,额头撞击我的额头。
“……为什么?”我捂着吃痛的额头,找回神思。由于不想给她一个瑕疵品,我拒绝道:“万一太粗糙磨伤你的手怎么办?”
“不准就是不准!”她强制地下了命令。
我不敢不从。
“反正马上打烊了,你明天再陪我来。”她手里紧紧地握着什么,
我扫一眼她的桌面,她握着的应该是还没刻完的木雕。
“好。”我答应道。
她明天也跟我在一起。
所谓的她的新心选难以占据她的时光。
我心里对那个不知名心选嗤笑一声,面上却是欣然的样子,“那今晚我们都别熬夜了,明天顺便一起吃个早餐?”
得到她的应允,我在她面前设下闹钟。八点。
她把木块揣进兜里,不让我瞧见丝毫,这才用她的手机也定下闹钟。八点。
将在十个小时后响起的相同的闹钟。我为我们的相同而感到暗喜。
而现在是晚上十点。是门店打烊的时间。
我摸摸雕刻好的木雕,郑重地递给它的主人:“还行吗?”
她不如我期望的那么欣喜,笑得虚假,好像她的笑容也是用刻刀刻上去的:“好,特别好。”
“真的?”
她一把夺过:“假的,丑死了。”
“……”我仔细辨认她的表情,发现我真的看不懂她。
为什么刚画完的时候能说合格,现在明明没完成却不允许我再完善,明明是不允许我再完善,又为什么一副讨厌的样子。
为什么一副讨厌的样子却又反复摩挲掌心的木雕。
“是……太丑了吗?”
“不告诉你!”她一转身,不给我探究的机会,但看她刻意停下脚步,小心翼翼地放进兜里的样子,似乎并不讨厌。
应该不讨厌吧?不然按照她的性格肯定会往地上丢的。
我收拾好心情,追上她。
这个季节昼夜温差还比较大。我不想吹冷风,强硬地把自己的身体塞进她的车里:“有钱有钱,别踢。”
“不要你的钱。”她打着方向盘,顺滑地把车开出停车场,“说得我缺似的。”
“那你要啥都行。”我连忙扣好安全带,想到她那个不能见人的木雕,刻意补充道,“除了帮你追人。”
这句话却像是触碰了她的逆鳞,激得她跳脚:“谁要追人啊!”
原来没追人吗?
不对,她的反应很有问题吧!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说“不追人”吗?
我疑心大作:“你要追谁?”
“才不是追。”她嘟嘟囔囔,声音很小,嗲声嗲气的。
但我听清了。
她又有喜欢的人了。
“你总是那么快就有喜欢的人吗”我想这样问她,可看她有些落寞的样子,又舍不得问。
杨莫芸也是,现在这个人也是。
我偏头看着玻璃窗外。窗户上映出我的倒影,影影绰绰地叠在她的侧脸上,说不清我比她谁更落寞一点。
洋洋洒洒的万家灯火彰显着一种名为“温暖”的氛围,空调的热风吹到我的身上,我却觉得有点冷,冷得刺骨。
车里的dj声越来越大,好像是想驱赶我身体里的冷,像是想驱散我们之间的沉默。
好在间或的导航声提醒我,我马上也要到家了。
停下车的时候,我道了声,声音竟然比平时要喑哑几分。
“晚安。明天见。”她回得很热情,像是没察觉到我的疲惫,“我会准时给你打电话叫你起床的!”
我看着她,不知怎么地,说了句令我自己心寒的话:“你要是追人也有这样的热情,除了杨莫芸那种心有所属的,一定都能成功吧。”
“热情……吗?”她的兴致显然低迷了下去,不等我解释一句,已经驱车离开。
打开手机想把解释的消息发给她,却发现手机已经关机。尝试打开也只能看到电量过低的提示。
真是物如其人,我苦笑一声。遥望一眼尽头已经不见的车影,转身上楼给手机充电。
房间中一片昏暗。我看不清房间,也不想看清。
摸索着充上电,一声“嗡鸣”响起后,房间重归寂静。
我沉默地坐在床头看着手机充电,看着电量格一点点跳动,又看着屏幕重归死寂。
过了会儿,又重新亮屏。
看着开机的手机,我却丧失了解释的勇气。
我怎么解释呢?
解释我是因为吃醋所以说出了那种伤人的话,还是解释说我只是单纯在祝福她早日拥有女朋友。
手机已经默默息屏,我摇摇头,收拾起心里的醋坛,打字道:【我刚刚说那些话只是单纯觉得没有人会不喜欢你。】
消息石沉大海。我捏紧手机,将音量调到最大,生怕错过她的回复。但遗憾的是,等我攒够力气去洗漱,望着镜子苍白的脸颊而无力改变时,始终没能听到来自她消息的提示音。
我拍了拍脸,直把脸拍得有了血色才垂头回到房间等待她的消息。
手机响起翁鸣,我连忙打开看,是服务号的消息。我看着它提示的活动,叹了口气,将这个一直忽视的服务号开启免打扰。
【不是只喜欢我的热情吗?】看到弹窗的消息,我呼吸一窒,指尖紧绷着点开。屏幕瞬间跳入与她的对话框。
不是的。
我想说,还喜欢她的敏感,她的脆弱,她假装出的威风。
但我没有资格说这些。
谁喜欢,我吗?我对她的喜欢在此刻能安慰到她吗?显然那是不可能的。
似乎此刻说什么都少了些温度。
【喜欢你的人当然会喜欢你的全部。】我打出这句话,思索良久还是点击“发送”。
这句话刻意模糊掉我的存在,它是安全的。
严筱也只会当做这是一句普通的安慰。
【哦。】
【我不需要别人的喜欢。】
接连发来的两条消息,像是一把我揪住我的心脏。
“别人”是指我吗?她不需要我的喜欢。
明明刚刚才珍惜地把我的木雕放进口袋、刚刚才互道了晚安。
那是我的幻觉吗?
不敢再看手机,我缩进被窝紧紧攥住被角,试图纾解心脏被揪住的感觉。
手机接连不断地响起声音,我盯着它,仿佛那是要吞噬我的怪物。
别发了,严筱,别发了。
我不喜欢你,我……反驳的声音从内心逐渐膨胀至脑海。
不,我喜欢你。
我无法欺骗我自己。
过了会儿,手机在我的期盼中停止了响动。
我咬着唇,手臂伸出又放下。但我想,我不能不回你消息。我可以在猜忌中恐慌,但我不应该让你因为我而恐慌。
深吸一口气,这次我没有再收回手,而是干脆地抓起手机、打开消息,一气呵成。
【你觉得怎样叫热情?】
【怎么快速判断对方是否心有所属呢?】
【友情呢?友情也要追吗?】
……
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迎面扑来。
我悬在半空的心脏落下来。原来不是对我的审判啊。
可如果回答某些问题,跟教她追人有什么区别。
友情……?
友情?
我的视线落在“友情”这个词上。
原来不是爱情啊。
我放下心来。既然她知道对杨莫芸的喜欢是“爱情”的喜欢,那她肯定也能分辨出来那些对另一个人的情感一定是友情吧。
真的是友情吧。
我捏着手指,缓缓敲着屏幕,像是老旧的、生锈的机器一样,迟钝着应付着不想回答却也不敢回避的问题。
-【你觉得怎样叫热情?】
-【热情就是将洋溢着的、蓬勃的生命力展现给别人看。】
-【怎么快速判断对方是否心有所属呢?】
-【最简单的就是直接问了;也可以通过日常交流简单判断,比如某天你跟她聊到爱情相关,你打探她喜欢什么类型的,如果她的回答十分具体,那多半是心有所属了】
-【友情呢?友情也要追吗?】
-【友情?友情的话不能说追吧?我一般都是简单聊几句,粗略判断玩不玩得来,玩不来就直接换,玩得来就继续玩,玩着玩着就成好朋友了。】
我还没回复下一个问题,严筱已经引用了我的第二条回答:【那如果是友情相关呢?我该怎么打探她,直接问她最喜欢的朋友是谁吗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