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真的是……食物吗?看起来比最好的细麻布还要洁白柔软。
“这……这是哪来的?真的是女神给的?”老妇人颤抖着伸出手,却始终都不敢去碰,生怕玷污了这个东西。
“是!是索提瑞娜女神!”
达玛用力点头,眼眶有些发红,他摆下一小块馒头,递到母亲嘴边,“阿母,你快尝尝!可香了!就是因为女神教我们种地引水盖房子,我们才能吃饱饭,您才能好起来!这馒头也是女神教的做法,快尝尝!”
老妇人看着嘴边那一小块洁白,又抬头看看儿子因为劳作而晒黑的脸庞,他的眼睛充满了希望和生机,一时间,浑浊的泪水涌了出来。
她张开嘴,小心翼翼地含住那块馒头。
松软甘甜,带着阳光的香气在口中化开。
“好吃……真好吃……”老妇人哽咽着,泪水滴落在破旧的被子上,“女神……索提瑞娜女神,是我们特洛伊城的救星啊……达玛,你……你一定要好好听女神的话,好好干活,报答女神的大恩大德……”
“嗯!我知道!阿妈你放心!”达玛重重点头,他贴心地递上一碗井水,“阿妈,慢点吃,喝口水。”
老妇人接过碗,喝了一口,湿润了干涩的喉咙。
她望着还剩下大半的馒头,目光有些飘远,脸上浮现了悲伤的神情。
“达玛……”老妇人的声音带着鼻音,望向自己如今健壮有力的儿子,“这馒头……真好啊,要是……要是你妹妹也能尝到该多好啊……”
达玛闻言,身体一僵,脸上的喜悦淡去了几分,眼神沉重。
卡俄利珀是他最小的妹妹,比他小四岁,记忆中是个有着柔软棕色卷发和明亮大眼睛的姑娘,性格活泼爱笑,是母亲在接连失去六个孩子之后好不容易才养大的小女儿,她的心头肉。
就在几年前,特洛伊城遭遇了一场旱灾和随之而来的灾荒,仓廪空虚,饿殍遍野。
当时老妇人久病缠身,达玛也年少,能挣到的食物极其有限,看着卡俄利珀日渐消瘦,脸上失去了血色,老妇人心如刀绞,最后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。
她托人将卡俄利珀远嫁到了相对富裕些的城邦,科林斯。
她记得自己当时拉着媒人的手苦苦哀求,将家中最后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全都塞了过去,只求给女儿寻一条渺茫的活路。
她想着,科林斯靠近大海,贸易繁盛,总比特洛伊这个内陆的贫瘠小城邦有机会活下去。
自从那以后音讯寥寥,科林斯距离特洛伊城路途遥远,通信艰难,老妇人只能偶尔从过往的商队那里听到一星半点关于科林斯的消息,却从来都没有关于女儿的确切音信。
牵挂和愧疚始终牢牢攥住她。
达玛看着母亲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,心中酸楚,他放下碗,坐到母亲床边,伸出手,轻轻拍抚着母亲佝偻的后背。
老妇人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,头发几乎全白了,脸上的皱褶也比以前更多了。
“阿妈,”达玛安慰道:“别难过了,你看,现在咱们特洛伊城不一样了!有索提瑞娜女神的庇护,我们有了好收成,住上了结实的房子,喝上了干净的水。”
“等再过些日子,您的身体好些,我就向莱拉姐姐请假几天,带着我们的特产陪您去科林斯看看妹妹!说不定……说不定她在那边也过的很好呢?”
老妇人听到儿子的话,眼睛发出细微的亮光,她紧紧抓住达玛的手,“去科林斯?那……那得多远啊……路上安全吗?会不会,会不会给你添麻烦?女神这边建设城池正是用人的时候……”
“放心吧,阿妈!”达玛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,“路确实不近,但是我们可以跟着商队的一起走,女神仁慈,她希望我们过得好,肯定会同意的。”
“等我们见到了卡俄利珀,告诉她咱们特洛伊城现在有多好,说不定……说不定她还想回来看看呢!”
老妇人望着儿子坚定的脸庞,泪水再次涌出,“好,好……等阿妈身体再好点,女神保佑……但愿卡俄利珀一切都好……”
另一边。
科林斯,坐落于连接希腊大陆和半岛的地峡上,拥有优良港口,本来应该是一座繁荣的城邦。
只是此刻,城中却与众人想象得截然不同。
与特洛伊城虽然简陋却充满生机希望的忙碌不一样,科林斯的街道上弥漫着压抑的气息。
行人大多步履匆匆,脸上全是焦虑麻木,街道两旁的店铺显得有些冷清,偶尔有大声的呵斥和争执从某些港口传来。
城邦的中央广场上,聚集着不少城民,他们围在公告板前窃窃私语,愁苦不已。
“又加税了!这次是给神明的献祭税!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加征了!”
“这让我们怎么活啊!之前的城墙维护税,船队供奉税都还没交清呢!”
“还不是因为上面那位想要讨好隔壁城邦的大主子!听说那位城邦的国王喜欢盛大的祭典和战船,这些钱最后都会流到那边去!”
科林斯作为莫斯特名下的附属城邦,需要向其纳贡,并听从其调遣。
科林斯的统治者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和讨好强大的莫斯特王室,近年来不断以各种名目增加赋税,沉重的负担最终都压在了普通城民身上。
在一条狭窄破旧的后街,低矮的石屋内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。
“拿出来!把你藏的钱都拿出来!”
面色焦黄眼神凶狠的男人,正对着眼前瘦弱的女人咆哮。
他是这个女人的丈夫,名叫利西马科斯的陶匠。
曾经他的手能制作出精美的陶器,生活虽然不富裕但是也安稳,只是连续的加税和贵族们的盘剥,让他的陶器生意一落千丈,人也变得暴躁易怒。
“没有了……利西马科斯,真的没有了!”卡俄利珀紧紧抱着个小男孩,泪水在眼眶打转,“上次交完税,家里最后一个小银币都给你了!我拿什么去弄钱?”
“骗人!你肯定藏了!”
利西马科斯根本不相信,他一把抢过卡俄利珀身边一个破旧的草编篮子,粗暴地将里面寥寥无几的杂物倒在地上。
草药,一小块粗盐,还有小孩玩的一个磨光的小石子。
“税吏明天就要上门了!交不出钱他们就会拿走我的陶轮,甚至把这间破屋子也收走,到时候你们娘俩就等着睡大街吧!”
“我们能去哪里弄钱?”卡俄利珀绝望地哭喊,“集市上根本没有人买陶器!我去给洗衣房干活,一天也挣不到几个子……”
“我不管!”
利西马科斯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,将怒火转向妻子,“都是你这个丧门星!自从娶了你,我的运气就没有好过!带着你那个小杂种滚!滚回你的特洛伊城去!”
“看看你那快饿死的老娘和没出息的哥哥还认不认你,看看你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不能找到一口吃的!别在这里拖累我!”
“利西马科斯!”
卡俄利珀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,丈夫绝情的话语像刀子一样。
她当时远嫁过来虽然是为了活命,却也怀着对婚姻的憧憬,这些年来她操持家务忍受贫困,为他生儿育女,到头来换来的是这个下场。
“好……我走,我走!”
卡俄利珀被委屈和愤怒淹没,她猛地站起身,胡乱地用破布包起草药和粗盐块,一把拉起吓呆了的小儿子,“安提卡,我们走,回特洛伊城!”
利西马科斯本来就是为了刺激她,没想到她居然真的要回去,于是嗤笑出声,“去吧!我看看你们能走几天,半路上不是饿死就是被野兽叼走,到时候可别后悔!”
卡俄利珀不再理会丈夫恶毒的诅咒。
她唯一的念头就是离开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,回到记忆中的故乡。
虽然她不知道母亲和哥哥是否还活着,但此刻只有这个念头才能让她喘过气来。
卡俄利珀紧紧拉着儿子的手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家。
路途的艰辛远超卡俄利珀的想象。
她身无分文,只能靠沿路乞讨和挖野菜野果充饥,安提卡年纪小,走不动了她就背着他走。
白天顶着烈日,夜晚蜷缩在路边的岩石下躲避风寒。
她不敢走大路,害怕会遇到强盗或者被科林斯的税吏抓回去,只能挑崎岖难行的小路。
卡俄利珀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烂了,双脚布满血泡和伤口,原本就单薄的衣衫更加破破烂烂,形容枯槁,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。
安提卡因为饥饿和劳累,时常发烧说胡话,卡俄利珀只好嚼碎好不容易找到的草药一点点喂给他。
回家。
模糊的信念支撑着卡俄利珀,回家。
哪怕是母亲和哥哥都不在了,她也认了。
不知道走了多少天,当她翻过最后一道山梁,拖着快要麻木的双腿,终于在视线中看到了城池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