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属腿刮擦地砖,发出刺耳噪音。
“沈队?”
值班的小警察从电脑后探头。
“去城南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凌晨三点半啊……”
“就现在。”
云氏白事铺的门被敲响的时候,天边刚刚泛起一层蟹壳青。
敲门声不重,但持续,稳定,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门内安静了片刻,随后是门栓抽动的轻响。
木门拉开一条缝,云岁寒站在门后,依旧是那身深青色的旗袍,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系的针织开衫。
她的脸上没有睡意,只有一种彻夜未眠的苍白,眼下的青影在晨光里格外清晰。
“沈警官。”
“需要你协助调查。”
沈青芷惯例亮出证件,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硬。
“现在,去赵文斌死亡现场。”
云岁寒的目光越过她,看向巷口停着的警车。
车前灯在渐退的夜色中切开两道光柱,光里浮着细密的尘埃。
“我只是个扎纸的。”
“李国富在你这里订了纸马,纸马在赵文斌死亡前后出现异常。”
沈青芷向前一步,鞋尖抵住门槛。
“你有义务配合。”
两个人在晨雾弥漫的门口对峙。
云岁寒的视线落在沈青芷眼下同样的青黑上,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打量长了一两秒。
“你昨天晚上没睡?”
沈青芷一愣,随即皱眉。
“这跟你无关。”
“心悸,盗汗,后背发凉。”
“尤其是肩胛骨中间的位置,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那儿。”
云岁寒的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巷子里早起鸟雀的啁啾声盖过。
“你从我这里离开后,这些症状就开始了。”
沈青芷的呼吸微不可查的顿了一拍。
“封建迷信的恐吓对我没用。”
“不是恐吓。”
云岁寒转身走进铺子,旗袍下摆扫过门槛,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“等我五分钟。”
沈青芷站在门口,晨风吹进巷子,带着露水和青石板返潮的湿气。
她看着云岁寒从柜台后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靛蓝麻布包,边缘已经洗得发白,上面用墨线绣着一个极简单的符文。
沈青芷辨认不出那是什么,只觉得那些线条的走向弯弯绕绕,盯久了让人眼晕。
云岁寒又从墙上摘下一件深灰色的羊毛披肩,对折搭在臂弯。
她走到那个叫月瑶的纸偶旁边,停下脚步。
她没有去碰,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而后很轻很轻的说了一句什么。
声音又低又含糊,沈青芷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,像是什么地方很古老的方言,音节短促,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。
纸偶静坐如初。
但沈青芷分明看见……
这次她看得真切……
纸偶交叠在膝盖上的手,右手食指又向内蜷缩了微不可查的一点点。
不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,是实实在在的,指节处宣纸细微的皱褶变化。
云岁寒转过身,将布包收进旗袍侧边的暗袋,披肩搭在肩上。
“走吧。”
沈青芷的目光还钉在纸偶手上。
“它动了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纸扎的东西,关节处用了软竹条,受潮会自己微微变形。”
云岁寒已经走到门口,侧身从沈青芷身边经过,带起一丝极淡的檀香味,混着宣纸和浆糊的气息。
“沈警官,办案要讲证据。”
“你刚才亲眼看见的证据不算证据?”
“不算。”
云岁寒已经出了门,站在巷子里,晨光勾勒出她单薄的侧影。
“因为那只是你想看见的。”
城西赛马俱乐部在郊区,车开了四十分钟。
天完全亮了,但俱乐部因为命案被封锁,偌大的场地空荡荡的,只有门口拉着警戒线,两个辅警在执勤。
沈青芷亮证件,辅警拉开警戒线。
云岁寒跟在后面,披肩拢在肩上,步子不紧不慢。
她的目光扫过俱乐部的主建筑,红砖外墙,欧式拱窗,再转向远处一排排的马厩。
“在那边。”
沈青芷指着最靠里的一间。
马厩是木结构,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,墙板刷成白色,但已经斑驳。
门开着,里面光线昏暗,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晨光,光柱里浮着细密的灰尘。
还没走近,沈青芷就闻到了味道。
消毒水,血腥,还有一种……
牲畜特有的膻味,混在干草发酵的酸气里。
她侧头看云岁寒。
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进马厩。
干草堆在角落,已经发黑,上面用白线画着一个人形轮廓。
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有几个清晰的马蹄印……
那是勘察人员做的标记,不是真的蹄印。
空气里的味道更浓了。
沈青芷走到人形轮廓旁边,蹲下身,手指虚虚点着胸口的位置。
“这里,塌陷。”
“法医说,至少要八百斤以上的冲击力,连续踩踏三次以上,才能造成这种程度的伤害。”
“但现场没有马,没有大型动物,甚至连个推车都没有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云岁寒。
“你怎么看?”
云岁寒没有蹲下,她站在距离人形轮廓两步远的地方,目光缓缓扫过马厩的每一个角落。
从地面,到墙壁,到顶梁,到那扇小窗。
最后,她的视线定在马厩最里面的角落。
那里堆着一些杂物,破旧的马鞍,断了的缰绳,几个生锈的铁桶。
“那里。”
她抬手指向角落。
“有什么?”
“过去看看。”
沈青芷起身,走到角落。
杂物堆得很乱,她戴上手套,小心地拨开。
马鞍下面压着一块深色的布料,她抽出来,抖开。
是一件马术服。
深蓝色的外套,左胸位置绣着俱乐部的徽标,但徽标已经被什么东西撕扯得面目全非,线头乱糟糟的挂着。
衣服后背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,已经干涸发硬,在晨光下呈现一种诡异的紫黑色。
是血。
但不是新鲜的血,看起来有些时日了。
“这衣服……”
沈青芷翻看标签,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个名字。
“追月。”
是马的名字。
她把衣服摊开,发现不止后背,前襟,袖口,甚至领口内侧,都有深深浅浅的血渍。
有些是喷溅状,有些是擦拭状,密密麻麻,像是穿着这件衣服的人……
或者马……
曾经浸泡在血泊里。
“追月是一匹纯血马。”
沈青芷回忆案卷里的信息。
“三年前俱乐部重金引进的种马,去年突然暴毙,死因是急性肠扭转,尸检后火化了。”
“火化了?”
云岁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嗯,俱乐部提供的兽医证明和火化记录都很完整。”
“谁签的字?”
“赵文斌。”
云岁寒走到沈青芷身边,接过那件马术服。
她没有戴手套,指尖直接触碰到那些干涸的血渍,在上面轻轻摩挲。
“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?”
“这血,不是马的。”
云岁寒将衣服举到晨光下,眯起眼睛仔细看那些污渍的纹路。
血迹干涸后会在布料纤维里形成特殊的渗透痕迹,像地图上的等高线。
“马血和人血的粘稠度、凝固后的色泽、渗透纹理都不一样。”
“这是人血。”
沈青芷盯着那件衣服。
“你怎么能确定?”
“我家里做死人生意,经常要处理血衣。”
云岁寒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横死的人,寿衣穿不上,得先把染血的旧衣清理干净,再换新衣入殓。见得多了,自然能分清楚。”
她将衣服翻过来,指着领口内侧一处极小的,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斑点。
“这里,是鼻腔或口腔喷溅的血点,压力很大,才会溅到这个位置。”
“如果是马血,喷溅力度和角度都不一样。”
沈青芷接过衣服,自己也仔细看。
确实,那些血渍的分布很奇怪。如果是马受伤,血应该主要集中在躯干部位,但这件衣服上,领口,袖口,甚至腋下都有。
更像是一个穿着这件衣服的人,受了重伤,血从口鼻喷出,又在挣扎中蹭得到处都是。
“可是……”
沈青芷皱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