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很快停下,研究员递上手套和口罩,夕乐迟疑着接过,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她回她自己的家,居然还要做防护。
院子里铺了一层枯叶,没人再清理它们。穿过院子,站到门口,夕乐伸手触亮门锁,却回忆不起密码。
“190724,”沈则安说,“云然阁下提早嘱咐过。”
研究员:“夕乐的家,云然阁下怎么知道密码?”
夕乐输入密码时,隐约听见身后的两人低语。
“请你与夕乐阁下保持距离,还有,请不要直呼夕乐阁下姓名。”沈则安停顿了一下,拖长了语气道,“你很没有分寸。”
“你才没有分寸。别拿你那套主仆理论和我说话。”
门在他们的吵闹声中打开,记忆像决堤的洪水,汹涌澎湃。恍惚间,夕乐看到系着围裙的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,笑着和她说:“今晚有你最喜欢的菜哦。”
“我回来啦。”
夕乐对着空无一人的家,轻声说出以前回家时她常说的话。
一切都是那么熟悉,仿佛她只是上了一天学,现在回家了。
夕乐走上楼梯,一步一画面,回想起在这房子里的点点滴滴。
她的房间保持着记忆里整洁的模样。书桌上,胡乱摆放的画笔仍然没有被动过,旁边的墙上胡乱画满了线条,连她自己都看不懂是什么东西。夕乐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墙上乱画,还要阿姨不准擦。
“大人不可能完全理解孩子的想法,长大了的你也不会理解小时候的自己。”研究员说,“总之,别强迫自己记起以前的任何事。该忘掉的,就忘了吧。”
夕乐觉得研究员今天格外奇怪。
他平时也话多,还很有胆量,在云然面前他也能说几句烂话。之前觉得他有点缺心眼,今天却感觉他有点深沉,好像话里有话。
夕乐不想继续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,于是退出卧室,准备开始她回来的首要任务。
林业诚的房间空旷得令人心寒。没有书籍,没有电脑,没有一点生活过的气息。他从没在家长住过,可这家里唯一和他有点关联的只有他的房间。
夕乐一时想不明白,她为什么会觉得林业诚会在家里放重要的东西。
这里又不是实验室,不可能会有密室。如果表面找不到信息,那就是真的没有信息。
“你们之前来搜查过吗?”
夕乐想起云然的话。
“没有。”沈则安回答,“至少在云然阁下成为执政官后没有来过。但在这之前的事,我并不清楚。”
沈则安这般说,那便是云然在接任白塔之前来过。她说她知道那是特意买的礼物……
夕乐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,打开书桌的抽屉。
一张购物记录小票明晃晃地放在抽屉里,一打开就能看见,是很多年前她买音乐水晶球的购物票,上面记录了购买日期和金额。
云然就是看到这个才知道那是特意选的礼物。
把小票揉成一团抛开,夕乐看到了一枚小小的黑色物什。
微型全息锚?
打开开关一瞧,空白的,就像她此行的收获。
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。
沈则安走近,瞥了一眼地上的纸团,用手擦了一下书桌,刚想开口说话,却突然将夕乐从窗户边拉开。
“楼下有人。”
沈则安眯着眼,往窗外楼下看。
夕乐的心脏骤然猛缩。
期待吗?她想见到谁呢?林业城吗?还是阿姨?
如果是林业诚,沈则安会立马将他押到云然面前,以云然对林业诚的恨意,她会杀了他。如果是阿姨,该怎么解释不辞而别?又该怎么补偿阿姨因为她和父亲所受的损失?
夕乐什么也没想明白。恐惧和渺茫希望促使她快步下楼,甚至踉跄了一下,研究员在身后虚扶了一把,被她无声挣脱。
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,正疑惑地看着眼前三人。看到夕乐时,他愣了一下。
“夕乐?”他迟疑地叫出这个名字。
夕乐摘下口罩,同样迟疑着询问:“你是……”
男生轻笑:“真是你啊。”
夕乐:“?”
“我妈妈之前在这里工作,我今天是替她过来看一下房子而已。既然你回来了,那我以后可就不会再来了。”
他的语气从刚开始的充满疑虑到完成任务的松弛,让夕乐半天没明白到底怎么回事?直到沈则安说了句“房子里很干净”。
“是啊,因为她总是固定一段时间来打扫。她说,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,所以总想着经常来看一看。”
夕乐憋不住眼泪。
“她不是最讨厌打扫卫生了吗?”
“我想见她一面,可以吗?”
男人的表情凝滞了一瞬间,随即回答:“她去世了。”
强风四起,银杏树挡去了九成风力,才使得树下的人稳站不倒。可银杏树叶被大风摧残得如鹅毛大雪般落下,夕乐的脸被冻得生疼。
“去年秋天走的,突发脑溢血,一下子就没了。”
夕乐站在原地,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,唯一能意识到的就是眼泪淌了几轮,因为她在有意控制,可根本不受控。她想开口说话时发现紧绷的喉咙里像塞了千斤重的石头,发不了一点声。
愧疚是世上无解的情感。即使愧疚的人后来弥补了过错,错误也不会就此消失。它还是会留在记忆里,时常提醒想要放下的人:你不能被原谅。
“谢谢您,一直照看,这里。”
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“请允许我去看望她。”
男人点点头,留下地址,最后看了一眼房子和夕乐,转身离开。
沈则安沉默地拉开车门。
研究员这次不再说话,只是默默将纸巾放到夕乐面前。
夕乐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。金色的世界飞速后退,变成灰白色。取下手套,她将那枚空白的全息锚攥在手里揉搓。
真相依然模糊,她现在清楚的一件事是,她不再有归处。
象征着家和温暖,代替母亲陪在她身边多年的人,已经长眠于墓碑之下。
夕乐没能见她最后一面,没来得及说声“对不起”和“谢谢”。
夕乐时常让人感到省心,所以那个像母亲一样的人也没想到她一闯祸就闯了个大祸。如果让母亲知道,游承浩是因她而死,母亲会很失望吧。
夕乐对自己的厌恶再度加深,在看到云然时达到了顶峰。为了不让自己疯掉,她将对自己的厌恶转成了对云然的敌意。
如果没有云然,这一切都不会发生。哪怕她是受害者,也有许多人因为她而死去。她凭什么置之度外。
“都怪你……”
“都怪你!”
“你一定会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!”
还没等执政中心的警备员做出反应,夕乐已经离云然咫尺之近。
看着云然的眼睛,那双冷冽的眼睛像一面镜子,映出她隐藏心底的恶意和不堪,于是她又觉得自己甚至不如云然。
云然的恶意表露其外,她的恶意在面具之下。
第11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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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枢光城回来的第二天,研究员收拾好了行李,与夕乐辞别。他说,他听了夕乐的话,找云然说了他想离开的事。
夕乐已经恢复如初,他没有留下的必要。再说,他不能一直蜗居在这里。实验室取消了,他必须找到下一个目标,否则,他的大好青春就要白费了。
云然应允了,不过加了个条件,就是陪夕乐去一次枢光城。他到现在都不明白是为什么。
“你找到你的下一个目标了吗?”夕乐问。
他摇摇头:“没有。离开之后我还是要整理你的有关资料,趁这段时间,我会好好思考。不过也有可能在我整理完后还是没有收获,到时候我就去流浪。”
“流浪?”
“对,流浪。总呆在一个地方,思想会变得狭隘,我可不想再做闭门造车的事,所以我要去看看当下的世界,做点有意义的研究。”
“你是个很好的科学家,这条路,你一定会走得成功。”
“那借你吉言了。”
夕乐有些羡慕他。他能离开,能做他喜欢的事,未来有许多可能。但也仅限于有些羡慕。
“夕乐,”他转身回头,“别总是被困在这里。你已经试着走出去了,为什么不继续走的更远?”
“我吗?”
能走得更远吗?夕乐想,她能去哪里?
夕乐看他走远。
屋外的世界已经凋零,冬天一夜之间降临。她想看到的世界应该是像春天那样生机勃勃,或是像夏天一样张扬热烈。冬天太冷、太死板、太痛苦,她害怕身处这样的世界。如果她能离开,那绝不能是冬天。
夜晚时,房间的门被推开,寒气渗入,激醒了夕乐。
云然躺到夕乐身边,伸手环住夕乐的腰,头抵在夕乐肩上,许久都不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