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5.大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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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.大宝

    程依依在公共盥洗室的破镜前凝视自己。
    镜中女孩脸庞瘦削,肤色因营养不良而暗黄,五官平淡得过目即忘。
    多亏这张脸,让她暂时免遭毒手。
    这本该提供庇护的福利院,光鲜外壳之下,运行的是一套肮脏的潜规则。
    孩子,是他们向权贵敛财的工具。
    大宝,那个比她大两岁、眉眼柔美的男孩,成为了她的同盟。
    在一个午后,大宝拽住她,在废弃仓库边说,“我们不能待下去了。我知道围墙有个地方,铁丝网烂了,能出去。”
    逃跑计划在渺茫的希望中滋生。
    大宝和她都偷藏了馒头,摸清了夜间巡查的大致间隔。
    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,风很大,吹得围墙外的树影张牙舞爪。
    两个孩子像受惊的鼬鼠,贴着墙根一点一点挪向那片被他们视为生命裂隙的角落。
    东边的铁丝网有个不大的缺口,大宝很瘦,率先钻了过去,在黑暗里向她急切地伸出手。
    程依依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。
    “小杂种,往哪儿跑?!”
    雪亮的光柱如铡刀劈下,把他们牢牢钉在原地。
    王叔和两个满脸横肉的护工堵死了所有去路。
    一记耳光,裹挟着成年男性全部的暴戾,狠狠扇在程依依脸上。
    世界在嗡鸣,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炸开,她像枯叶摔进泥泞。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,并不好过。
    多年后想起,她还会不寒而栗。
    殴打、软禁、禁食、罚站……除了肉体痛苦之外,还有精神上的孤立。
    她和大宝被推到所有孩子面前,被斥为忘恩负义的白眼狼,说两人是破坏规矩的害群之马。
    很快,其他孩子都抱团不理俩人。围墙也加高了,上面插满了碎玻璃。
    自由,焊死在铁栏之内。
    程依依不死心。
    大宝却放弃了。在被叫去谈话之后,他的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麻木。
    大宝不再与她有任何交流,旁人起哄时,还会默默别过脸去。
    程依依不怪他,理解他。在绝对暴力下,大宝的妥协,再正常不过。
    他只是想过得好受一些。
    和向往自由的她没什么分别。
    程依依收起所有情绪,让自己变得更沉默,不再反抗表面的规则。
    转机出现在一个负责修补围墙的临时工身上。那人懒惰,常偷溜到西北角那片草丛里打盹抽烟。
    程依依在他离开后,假意寻找丢失物品,冒险钻了进去。
    在野草和废弃砖石的掩埋下,她发现了一个被雨水长期冲刷,还有野狗扒挠形成的狭窄凹洞。
    洞口极小,被碎砖半掩,只容一个瘦小的身体勉强挤过,异常隐蔽。
    程依依开始了漫长的准备。
    她利用一切机会,偷听工作人员的谈话,记住那些“爱心人士”的车辆特征,留意他们来访的规律。
    时机在一个午后降临。
    院里大部分人手都被前院一场重要接待牵制,程依依才有机会溜到洞口。
    她不顾砖石刮烂皮肉,一鼓作气挤过那道通往自由的缝隙。
    她没有时间害怕,出去后就狂奔,不知道跑了多远,直到双腿累到不能动,才到一家小卖部里借来一部电话。
    当接线员公式化的声音传来时,程依依以超乎年龄的冷静,报出福利院的全名和详细地址,描述了涉事人员的特征,讲述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。
    警笛的锐鸣响彻在福利院上空。
    场面混乱不堪,孩子们被集中起来,脸上写满了茫然。
    程依依站在人群边缘,亲眼看着王叔和其余几个道貌岸然的大人被拷上手铐,押上了警车。
    王叔扭过头,狠狠看向程依依。
    程依依嘴角上弯,得意向他挥手。
    喧嚣过后,是漫长的余波。
    警察开始调查、取证、询问。
    那些曾被伤害的孩子,有的被闻讯赶来的远亲仓促接走,有的被经过严格审核的家庭领养。
    众人离开时,有人对她投来感激的一瞥,有人则低着头匆匆而过。
    而大宝,不在这些人中。
    程依依问过警察,才得知,在解救的前一天,大宝已经被领养接走了。
    那时她以为,此生都不会再和大宝见上一面,直到多年后,在各界名流的晚宴上,又与大宝重逢。
    那时,他有了一个新的名字。
    不过那都是后话了。
    她捣毁了囚笼,解救了困鸟,目送它们飞向光明些的远方。
    唯独她,与囚笼的阴影生长在了一起,没有亲人会张开怀抱,没有灯火为她而留。
    她在新世界的蓝图中,独身一人。
    最终,程依依被送往另一个机构。
    在那里,她安稳的过了两年。
    两年间,她决心要读书。
    这成了她世界里唯一的路标。
    可惜那个机构后续因为没有资金支持开设,就遣散了。
    离开那里后,年龄是堵看不见的墙,正规场所又不敢雇佣童工,程依依只能在城市边缘游荡。
    一个烧烤摊的大姐看她可怜,收留了她,“端盘子会不?手脚利索点,管你两顿饭,一天给你十块钱。”
    程依依用力点头。
    她的住处,是老板娘摊位后面那条污水横流的小巷,在锅炉房的角落。
    “晚上你就睡这儿,好歹能挡风。”
    老板娘心善,但经济也拮据,挪开角落那几个箱子,在水泥地上铺了几层纸板,扔给她一床棉被。
    大姐递来一个搪瓷缸,“渴了去那边公厕接,别让人看见。”
    程依依点头,一脸乖巧。
    深夜,最后一点炭火余烬熄灭,喧嚣的食客散去,城市沉入虚假的宁静。
    寒气像无孔不入的蛇,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,啃噬着她的身体。
    程依依缩成一团,裹紧那床棉絮。
    隔壁垃圾桶里,野猫在翻找食物,远处马路上驶过的卡车偶尔轰鸣,让她在困倦中惊悸。
    她需要钱。
    为了活下去,为了能去读书。
    烧烤摊老板娘给的零钱,被她藏在帆布包最深的角落。
    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,是她全部的依仗,也是她通往未来的唯一的车票。
    睡梦里,她笑了。
    她想,她还要上学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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