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晚风捎着丝丝凉意，卷缠着浅黄色的落叶在半空飘荡，一下一下轻轻摩擦地面，在风的催促下飘向远方。
副驾驶位的小鱼全程看着窗外发呆，自上车起便一言不发，人在理不清情绪时最好的方式是沉默。
车子缓缓驶过熟悉的街道，温砚看了一眼窗外，原来的菜市场已经改头换面，高楼平地而起，摇身一变成了繁华的商业街。
“你记不记得菜市场的酥香饼，生意特别好，每次都要排很长的队。”
等红绿灯的间隙，他侧头看向小鱼，主动寻找话题。
她没吱声，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想回应。
温砚扯唇一笑，只能自言自语，“那家味道是真好，你一口气能吃两个，吃完还要抢我的。”
身侧的人静得像一座雕像，直到车子重新启动，她才哑着嗓开口：“菜市场搬迁到南边，里面的人换了一批，我谁也不认识，卖酥香饼的老板返回老家，那么好吃的饼我再也吃不到了。”
温砚能听出她话里藏不住的伤感，轻声安抚：“你想吃我可以陪你找，沙市不止一家卖酥香饼的店铺。”
“换一家还是那个味道吗？”她转头看他，牵强地笑了笑，“如果可以随便被取代，它就不是独一无二。”
男人心头微颤，忐忑不安地问：“你遇到过可以取代我的人吗？”
“有啊，很多很多，你也没有多么特别。”小鱼冷冷开口，呼之欲出的怨气，“也许别人不如你优秀，但至少不会像你一样不告而别，甩一张银行卡给我，也不知道这是赔偿还是羞辱。”
“我不可能会羞辱你，小鱼，你知道我的...”
“我不知道！”她情绪激动地打断他的话，闭了闭眼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“我一直以为我很了解你，我毫无保留地信任你，然后呢？我连你是死是活也不知道，你就这么凭空消失了。哪怕你想分手，你可以直接和我说，我不会纠缠你的。”
“我不想和你分手。”
“那是你一厢情愿，我现在早就已经把你...”
“我不想，和你分手。”
温砚哽咽着又重复一遍，车子径直转右，稳稳停靠地在路边。
他双手紧握方向盘，目视前方，自嘲地笑了一声，现在已经不在乎什么是自尊心，哪怕是不择手段，他也要留在她身边。
“我知道我这么说很混蛋，但是我们没有正式说过分手，所以不管过去多久，我还是你的男朋友。”
小鱼怔住，双瞳蒙上一层浅浅水光，短时间气急攻心，胸腔剧烈起伏，最后笑出声的同时，眼泪滑了下来。
“神经病。”
她拉开车门光速下车，一秒都不愿和他待在一起。
温砚追下车强势挡住她的去路，他知道她现在需要一个发泄出口。
“小鱼...”
她甩开他的手，一巴掌狠狠扇过去，下手的力度很重，半边脸瞬间红透。
小鱼盯着他脸上的五指印，掌心针扎般的刺痛钻进心口，她心里也不好受。
“我不会道歉，这是你欠我的。”
“一巴掌够不够？”他凝视着她浑浊的泪眼，嗓音无比温柔，“不够可以继续，我不会躲。”
小鱼不可置信的看着他，捂着胸前大口喘气，脑子爆炸的瞬间，她拎起手里的包一下一下用力砸在他的胸口，他被打得连连后退，直到后背撞上车门，她被迫停下，蹲在地上捂着脸大哭，这些年的委屈跟着失控的眼泪倾泻而出，压抑的情绪再也收不住。
温砚跟着蹲下，伸手想要安抚。
“——你不要碰我。”
她崩溃大吼，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。
他不敢动，耳边充斥着撕心裂肺的哭声，心脏似被一只手死死拽紧，窒息感席卷全身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终于恢复平静，睁着泪眼抬头看他，眼妆的防水性极差，两只熊猫眼看着略显滑稽，鼻头哭得通红，撅着红唇恨恨地瞪他。
这一刻，她仿佛变回年少时的小姑娘，倔强又不服输的样子让人心疼。
“饿不饿？”
他眸底散着柔光，低低地问：“要不要吃点东西？”
小鱼刚要回怼，肚子叫了几声，面上有些挂不住，条件反射地推了他一把。
他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，稍显无措地看着迅速起身的女人，居高临下的女王姿态。
“吃，我要吃最贵的。”
温砚莞尔一笑，笑起来像个幼稚的小孩。
“好。”
*
小鱼原本想带他去公司平时招待贵宾的高级餐厅狠狠坑他一笔，可是路过夜宵一条街时忽然改变主意，下车后直奔自己常去的那家烧烤店。
热情的女老板和她关系熟络，直接省略点菜环节，不到二十分钟便摆满一桌，烧烤干锅凉菜一应俱全，上酒时，老板瞄了一眼被赶到对面坐的温砚。
“这位帅哥喝酒吗？”
“他开车，不喝酒。”
小鱼随口应着，接过老板递来的啤酒，硕大的啤酒杯直接倒满，一口下去半杯见底，她一口肉一口酒，喝出几分江湖儿女的气魄。
温砚恐她这么喝下去会醉，正想开口提醒，她一个冷眼轻飘飘地扫来，什么话也没说，威慑力十足。
他立马噤声，乖乖坐在那里，也不动筷子，目光一直锁定在她身上，即使全程被忽略也不难过，能像现在这样看着她已经很满足。
小鱼今晚喝得很急，一杯接着一杯，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和自己赌气。
明明被他折磨得遍体鳞伤，明明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，明明那么痛苦，为什么还会想要靠近？
她唾弃徘徊不定的自己，更讨厌因他而不受控制的心跳。
她没有酗酒的毛病，但是每一次只要沾了便很想喝醉，因为醉了就不会那么难过，灵魂可以短暂抽离疲倦的肉身，她需要一个虚幻的空间喘上一口气。
四个酒瓶直直地立在地上，风一吹，叮铃哐啷地在地面弹跳出刺耳的噪音。
温砚走过来扶起酒瓶，顺势接住她摇摇晃晃的身体，她双颊染着迷人的酒红色，歪倒在他怀里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字。
他淡定买单，轻松地将她打横抱起，从烧烤店到车前不过百来米，唇角的那抹笑根本压不住。
那年需要倚靠轮椅才能行动的他，最大的心愿是背着她或者抱着她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。
他在生命的尽头选择独自离开，和死神赛跑，九死一生活了下来，后续为了治腿用尽所有办法，一次次重重摔倒后咬牙爬起，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是常态，冰冷的汗水持续打湿地板，再难受也从来没有想过退缩。
小鱼是他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。
他希望他们再次相遇时，他是一个健康的人，有照顾她一辈子的能力，也有陪她到老的决心。
*
夜晚的风似恶魔的低语，勾着深夜的小秘密在耳边吟唱，唱的是逝去的青春。
温砚拉开副驾驶的门，轻轻地把她放在座椅上。
想要撤离时，发现她不肯松手，两人隔得很近，呼吸相闻的距离。
他失神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脸，稍一低头便能亲到，喉头干涩得厉害，用力滚了两下。
他不敢冒进，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亲吻，他也想得到她的允许。
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酒香，宛如一剂催情药注入沸腾的血液，那些模糊又暧昧的身体记忆也在逐渐复苏。
她眸光涣散，睫毛缓慢颤动，抬眼的那瞬，满眼湿漉漉的破碎感，现在是18岁的小鱼。
“你还是不肯说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突然离开的原因。”
她勾唇一笑，笑中含泪，“温砚，我需要一个理由。”
——
鱼宝真的好挣扎啊，想靠近又不敢靠近，抱抱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