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登岛的第叁天,是宋宴肯交货的时间。
他将此前研发的、贴合患者症状的精神药物整理出来,由第叁方专业人员对药物成分进行检测,确认无误后作为筹码向程砚晞交换人质。
说是当成人质,实际上就是换了个地方度假。关押沉榆槿的房间里东西样样不缺,免去偏执狂男友的骚扰,伙食甚至比外面还丰富一些。
拿到药物,程砚晞吩咐部下把人质带到岛上,不忘顺口添一句讥嘲:“我看你女朋友在仓库里逍遥得很,要是再慢几天,说不定人都不想出来了。”
宋宴肯礼貌回敬:“我和我女朋友感情非常稳定,有空不妨操心一下你家那位。”
他话锋一转,镜片反射的冷光遮住眼底的情绪,只余下一点不近人情的薄凉:“你跟那个女孩……应该不只是表兄妹那么简单吧?”
生意人的试探点到为止,句末悬着的钩子犹如藏在斯文面具下的利刃,轻易破开旁人的伪装。
程砚晞倒也懒得掩饰,落落大方地承认:“你看出来了?”
宋宴肯取下金丝眼镜,擦了擦镜面上细小的灰尘,回答别有深意:“你看向她的眼神,和别人不太一样。”
起初接到程砚晞的委托,他以为两人只是单纯的表兄妹关系,直至亲眼见到患者的照片,才惊讶地发现两人面部特征没有一点儿相似,完全不像是一家人。
医者最擅长观察旁人的心理,他的直觉永远不会出错。
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,宋宴肯试探性地送出了小岛派对的邀请函,并特意安排他们共处一室,暗中观察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。
事实如他所料,程砚晞替她拒绝了前来搭讪的陌生人,搂住她的肩膀姿态亲昵,甚至主动切蛋糕喂到她嘴里……暧昧的举动已经远远超出了家人的范畴。
他望向她的目光里,含着不可名状的复杂情愫。那从来不是长辈打量晚辈的眼神,而是注视着与自己天性相仿的同类。
一个杀伐果断、心狠手辣的男人,竟然会容忍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表妹留在身边,并对她表现出无微不至的关怀。
也是从那时候起,宋宴肯对程晚宁的好奇心达到了极点,不断从她身上探寻真相的蛛丝马迹。
虽然知道程晚宁是罕见的psychopath患者,但他从未亲眼见证过对方的全貌,对她的印象仅仅停留在人畜无害的外表和过人的胆识。
他几乎可以确信,程家表兄妹有着比家人更进一步的关系,却又不似纯粹的地下情。
尤其是——当他询问患者与表哥的相处是否和谐,少女眸里闪烁的羞涩光晕,以及刻意躲闪的目光。
程晚宁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,对于有关表哥的问题,总是避而不谈。
尽管程砚晞的目光始终驻足在她身上,对方的回应却总是不冷不热,甚至有意逃避。
大概是在感情方面频频受挫,宋宴肯头一回见到比自己更失败的恋情,从程砚晞身上找到了不可多得的优越感。
他回想起小姑娘逃避的态度,评价极为犀利:“个子矮矮的,性格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。别哪天回家一看,人已经跑没影了。”
程砚晞不以为意:“我和我表妹之间,偶尔会玩一点特别的情趣,就不劳烦您操心了。”
与此同时,耳边传来专业人员对药物成分的质检报告,确认里面的化学物质对人体无害。
宋宴肯递上情绪稳定剂的使用说明书,视线遥遥斜睨过来,傲慢得像是施舍忠告:“看在同为Synbiotic公司投资人的份上,我好心提醒你一句,不要放纵她太多自由,到时候后悔的是你自己。”
叮嘱完药物的注意事项,他接着补充:“这些药物可以保证她在不受刺激的情况下维持情绪稳定,不过你要想清楚,她恢复正常以后,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和你相处。”
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无法接受和自己的表哥乱伦,当程晚宁的心智成熟、具备分辨黑白的能力,便是她彻底离开他的时候。
宋宴肯薄唇一张一合,将尘封已久的往事轻轻揭过:“如你所见,我的爱人患有先天残疾。为了治愈她的腿部缺陷,我耗费将近六年的时间研发药物,在小圣詹姆斯岛进行骨骼再生实验。直到半年前,她终于有了好转的迹象。”
霎时间,握着陶瓷杯沿的手指忽然收紧,力道重得几乎要将杯身碾碎。
“可是,当她恢复行走能力的第一件事——却是从我身边逃离。”
半年前,医生为沉榆槿做完最后一场手术,接下来只需要配合药物治疗一个月,便可以慢慢下床行走。
可就在宋宴肯查看她的手机时,却偶然发现她用别人的账户订购了一张飞往国外的机票,登机行程紧挨着医生预估的康复日期。
不仅如此,账户里的一笔巨款不翼而飞,是沉榆槿提前为自己转移的逃跑费用。
六年光阴化为乌有,宣告了他可笑的前半生。
从那以后,宋宴肯像是变了个人,时常找借口把爱人关在家里,外出期间封死所有门窗,并暗中将康复药物替换成了维生素。
因为疗程的最后一步被耽误,沉榆槿至今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跑跳,只能短时间站立行走。
她傻乎乎地被谎言蒙在鼓里,看着眼前人恍如初见的笑颜,又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。
从前温和的男友开始限制她的出行自由和其他异性的交流,瞒着她在手机里安装了监视软件,便于自己时刻追踪。
腐烂并不是某个瞬间的质变,而是缓慢变化的过程。他从某个时刻醒悟过来,而后变本加厉。
当文质彬彬的“绅士”摘掉眼镜,背后浮现出另一种暴戾的影子。他的索求逐渐变得贪得无厌,甚至与她的意愿背道而驰。
当沉榆槿有所察觉的片刻,一切已经为时已晚。
……
时光从漫长的回忆里拉回,犯下一切罪行的人没有丝毫悔恨,仍然理所当然地叙述着:
“是我给了她重新站立的机会,作为代价,我也可以收回她行走的权利。”
即使是最坚不可摧的爱情,归根结底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欢愉,只有牢牢将心爱之人锁在身边,才能感到安心。
“我不清楚你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,让你的爱人这般痛恨。不过我有信心,让程晚宁心甘情愿地待在我身边。”程砚晞弯起唇角,平静背后透着一股淡淡的傲气,像是笃定自己不会输。
“说得好听,她现在之所以肯跟着你,完全是因为你们表面上的那层关系。”宋宴肯一针见血,“如果被程晚宁发现,你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,她还会愿意留在你身边吗?”
此时的屋内没有其余人,危险的话题一经抛出,气氛迅速降至冰点。
程砚晞冷冷打量着他,眸色暗沉如暴雨将至,裹挟着意料之外的诧异。
程晚宁的身世始终是程家的谜,早年有流言传出她并非是程允娜的亲生女儿,程砚晞对此半信半疑。
他从未向外人提过这些传闻,更别提一个刚见过几面的陌生人。
“想知道我是怎么看出来的?”宋宴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主动解答,“很简单,你们的长相轮廓。”
他随手一掷,照片飞旋着落在桌面中央。镜头里的女孩五官小巧而精致,与程砚晞的长相特征完全不同。
“拥有血缘关系的人一定在外形上具备某些相似之处,普通人可能看不出来区别,但像我这种学医的就不一定了。”宋宴肯拿起照片,与面前人对比一番,“无论是从脸型还是轮廓分布来看,你们的差距都太大了,成为一家人的概率几乎为零。”
轻飘飘的字句落进尘埃里,寂静得没有一点儿回音。
宋宴肯轻轻咳了一声,开口缓解气氛:“不用那么紧张。”
“我不会闲得没事到外人面前揭穿你,只是出于好心提醒你,别对她浅薄的感情抱有太多幻想,你们不是一类人。”他自作聪明地插了一嘴,话语犀利而又现实,直逼人的痛处。
面对他步步紧逼的作风,程砚晞小幅度地扯了扯嘴角,没有立即答复。
他忽然往中间迈了两步,目光冷锐地落在宋宴肯手里的那张照片,两指夹住相片一角从他掌心抽出。
待宋宴肯回过神来,手里的物品早已消失不见。
“既然你知道我和我表妹的关系不一般,那就麻烦收一收你的好奇心。”
程砚晞淡定自若地将照片收入囊中,随后单手拉开房门。
临走前的最后一刻,他笑吟吟地回眸望来,微眯的瞳仁裹着若有似无的挑衅:
“盯着别人女朋友的照片看——真的很掉价。”